還魂記(66)

六十六、長安卿相多少年,富貴應須致身早

清道光23年10月小25日甲子(1843年12月16日)辰時

北京,程府不算大,但卻給人精緻豪華之感,也算得是一座豪宅。

辰時,程宅外來了一頂轎子,一人下了轎子,他竟是「十大寇」中的鍾雄飛,一向給人坦白開朗、心直口快印象的他,今天卻是臉色鐵青、兩嘴緊抿。

他輕輕拉扯幾下門環,很快門開了一小縫,一名家丁看是他,便把他迎了進去,家丁帶著他走過花園的長廊,邊走邊道:

「鍾爺,程少爺正等著你…」

他口中的程少爺是程子軒,是一名俊秀的美男子,可今天卻顯得一臉陰騺,但他仍擠出笑容,道:

「鍾學兄,你來了,怎麼一臉不高興,是誰惹了你嗎?」

鍾雄飛苦笑道:

「子軒哪,你今天又有什麼事?」

程子軒道:

「你別不高興,學弟是讓你賺一筆外快哪…」

「哎,程兄哪,你給的賺錢機會,還不如不要,雄飛這一年多來,常覺心裡不安啊…」

「鍾學兄啊,你別不識好歹,若不是這些錢,你爹地下錢莊那一關就過不了了,有錢能使鬼推磨,天下人誰不愛錢呀?」

鍾雄飛心頭像被塞了一大饅頭,有苦說不出,他嚅嚅道:

「子軒兄啊,你已經擠入富豪之列了,在北京除了那些皇親國戚、高官顯要,住得起像你這樣豪宅的可沒有幾個,見好就收吧,夜路走多了可沒好下場…」

程子軒臉一寒,道:

「雄飛呀,你我都是一條船上的人了,是過河的卒子、有進無退哪…」

「而且放著榮華富貴不要,難道還要去過清貧日子?」

「可,你為什麼總要拉著我啊?」

「你是我們「十大寇」的一員,我比較信得過你, 另一方面我想要建立起自己的班底,你知道嗎? 在「穆黨」中大家都是牛鬼蛇神、各懷鬼胎,沒有一個是可以相信的…」

所謂「穆黨」是穆彰阿利用各種考試機會,招收門生、培植黨羽、拉幫結派,建立起來的一個勢力集團。「清史稿」記載他「自嘉慶以來,典鄉試三,典會試五。凡複試、殿試、朝考、教習庶起士散館考差、大考翰詹,無歲不與衡文之役。國史、玉牒、實錄諸館,皆為總裁。門生故吏遍于中外,知名之士多被援引,一時號曰「穆黨」。」

穆彰阿就是前文提到百般阻撓大學士王鼎力薦林則徐,致使朝庭不採納王鼎之議,王鼎竟然氣憤自縊,而其死前寫下的奏書,又被穆彰阿買通家僕給掉了包的那個反戰派的穆彰阿。

穆彰阿生於乾隆47年(1782年),字子樸,號鶴舫,別號雲漿山人,郭佳氏,滿洲鑲藍旗人(註)。嘉慶十年(1805年)中進士,選庶起士,散館授檢討。曾任軍機大臣、翰林院掌院學士、兵部尚書、戶部尚書、協辦大學士、太子太保等職,道光八年(1828年)入軍機處,任軍機大臣達二十餘年,他善於揣摩道光皇帝的心理,處處逢迎、終道光朝,恩眷不衰。

穆彰阿為了維護「穆黨」之既得利益,一向主張維持鴉片走私之現狀和對英國妥協投降,在道光帝的對外決策中甚具影響力,藉著道光的信任,穆彰阿長期把持朝政,專擅大權,對上奉承迎合,固寵權位,對下結黨營私,排斥異己。

他包庇鴉片走私、官商勾結、貪污受賄,得到極龐大的利益,因此一直阻撓禁煙,對於道光帝授予林則徐以欽差大臣的大權,深為嫉妒;鴉片戰爭爆發後,他極力打擊以林則徐、鄧廷楨為代表的主戰派,主張向英國侵略者求和。

當英艦北上大沽口進行威脅時,善於察言觀色的他,看到道光帝的惶恐疑惑、優柔寡斷,主戰意志逐漸向簽訂不平等條約傾斜,便見風使舵以「開兵釁」的罪名加給林則徐,並主張和議,促使道光帝罷林則徐,以琦善代之。

想到這些,鍾雄飛心中很不是滋味:

「我不是曾經崇拜林則徐大人嗎? 不是痛恨著誤國的穆彰阿、琦善、奕經等人嗎? 怎麼現在我也成了「穆黨」的一員? 站到反對林大人的一邊了?」

「啊,人是矛盾的動物,成為「穆黨」我就能享受到榮華富貴,解決現實生活的許多難題,甚至程子軒還幫我,讓我娶到小美人石如蘭…」

「如果沒有成為「穆黨」的一員,我還是一個窮書生,姨丈就是看我窮,所以硬是把表妹嫁給一個粗俗的生意人,絲毫不顧念我們表兄妹兩人青梅竹馬的感情…」

「如果不是程子軒,我爹欠地下錢莊的八百兩銀子也沒處張羅去還,我怎忍心阿爹受地下錢莊的苦苦催逼…」

「但、但,孔夫子不是說:「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不是要視富貴如浮雲嗎?」

「啊,啊,我雄飛現在成了小人了,八成孔老夫子沒有欠過地下錢莊的銀子,沒有青梅竹馬的表妹硬生生被拆散…」

「讀聖賢書,所學何事? 啊,什麼聖賢、什麼君子,我現在什麼都不是了…」

心思飛快千百轉,一回神,卻見程子軒正看著自己,鍾雄飛道:

「程學兄,你說吧,今天要我幹什麼?」

程子軒道:

「鍾兄,事情甚簡單,如此如此便是,你不費吹灰之力就可得到二百兩銀子…」

原來程子軒是「穆黨」中的要員,憑著他的聰明機伶、逢迎揣摩,極受穆彰阿的信任,而穆彰阿是現今朝庭除皇上道光帝外,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寵臣,真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許多大臣、大生意人都極盡奉承巴結,受了不知多少貪污賄賂的銀子…

但穆彰阿是個小心謹慎的人,他從不直接收人銀子,他指定程子軒充任「白手套」,而程子軒又請鍾雄飛做為「外手套」,由鍾直接去收受這筆賄款,這一過程兩人皆得到相當的「過手錢」,這錢真是賺得輕鬆愉快…

經過了三層關係,即使有朝一日東窗事發,穆彰阿可以推托的一乾二淨而安然無事,因為他從來也沒見過鍾雄飛,誰會相信,一筆賄款要如此周折才能到手。

程子軒低低道:

「鍾兄,今天有一位京官想外調出任某地方官,那個地方聽說是一個大肥缺,他準備花一萬兩銀子送給穆老,我們可以抽一成,一成便是一千銀子,這中間你得兩百…」

鍾雄飛心中暗暗咒罵:

「我兩百,你八百,這算什麼朋友弟兄?」

可嘴巴不敢說出來,只是點點頭。

程子軒又道:

「你願意配合,咱們賺錢的機會還多呢,在穆老手底下做事,只要不出錯,大家小心謹慎,要吃香喝辣,還怕沒有嗎?」

鍾雄飛越來越發現,以前所知那文質彬彬、英俊高雅的程子軒,已經快不認識了,現在坐在前面的是一個滿口市儈氣、充滿算計的一個人了…

不由道:

「程兄呀,我記得你以前才華洋溢、充滿理想抱負,怎麼現在一切向錢看…」

「哈,才華一斤值幾兩銀子,理想有什麼用,空有抱負有什麼用?」

「銀子非萬能,但沒了銀子可萬萬不能哪,鍾兄,你說是不是?」

鍾雄飛一下沉默下來,想起阿爹的債款是這樣還的,不得不點點頭,良久道:

「程學兄,你是怎樣認識這位穆大人的?」

「講起這就有趣了,你知道我常到「北京弈園」下棋,那天我正好贏了北京出名的七大高手之一的盛東侯兩盤棋,那棋約是三盤兩勝,我硬是直落二把他拉下馬來,弈園裡鬧鬨鬨的,我一下便出了名…」

說起得意事,程子軒不禁眉飛色舞,道:

「那兩盤棋可以說是殺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下回小弟把棋譜找出來給鍾兄品賞一下,分享小弟至今仍感痛快的兩局棋…」

說到棋,鍾雄飛也忘記心頭的鬱悶,道:

「子軒兄,你的棋力沒話說,不過你真下得過盛東侯呀?」

「呵,千真萬確、如假包換,那兩盤棋下得可真是絞盡腦汁、焦思苦慮,讓盛東侯輸得沒話說…」

「那天,下注賭我勝的賠率是7倍,賭盛東侯勝的賠2倍,畢竟他享盛名已久,因此賭我勝的人不多,但我讓他們都賺翻了,大家都樂歪了,我的棋名也一下打響了…」

提起平生得意事,不禁眉飛色舞,鍾雄飛亦神往地道:

「可惜,那天我沒在場,錯失了觀棋的機會,沒見識到程學兄痛宰盛東侯的場面…」

「那你今天下午來「北京弈園」觀棋吧,有個江南來的棋手叫孟天行的,我與他有三局棋戰之約,三盤兩勝,聽說棋迷已經下注共幾萬兩銀子了…」

「下午嗎? 那我也賭你三十兩銀子,託你的福讓我賺點小采,屆時我必定前往看你程兄施展屠龍妙手…」

這一刻是今天兩人最樂的時候了,兩人哈哈大笑。

「不過,子軒兄,這下棋跟認識穆大人有什麼關係?」

「就是那天跟盛東侯下完棋,許多人得了采,高興的來跟我道謝,等鬧過了,那弈園的老丁來跟我說:樓上廂房有人想見我…」

「你知道,樓上廂房都是富貴人家談話下棋的專用房間,我一向只有在大比賽才有機會被安排到廂房下棋…」

「到了樓上廂房,卻見一名穿著高貴的老者,看年紀約六十幾,是他邀我下棋,他的棋力不怎麼樣,我讓他兩子、三子仍是游刃有餘…」

「他就是穆老,當今位高權重的穆中堂,他要我當他的棋老師,一個月去他府上教他下幾天棋…」

「我們就是這樣認識的…」

「去了他府邸幾次之後,我才開了眼界,才知道什麼是富貴人家? 什麼是錦衣玉食? 什麼是炙手可熱、權傾天下?」

「有一次,他笑著問我,想不想賺一筆錢,就是他叫我去收一筆銀子,回來後他就分我「吃紅」,那一次「吃紅」就讓我進帳好幾百兩銀子,後來我才知道他讓我去做他的「白手套」…」

「外面賺錢有多辛苦呀,而做一下他的「白手套」,貶眨眼,大筆白花花的銀子就進了口袋…」

「孔老夫子不是說過嗎?「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

「程學兄,你連孔夫子也拖下水,這句話是讓你這樣引用的啊?」

程子軒道:

「總而言之,遇上了穆老,我就像遇上了財神爺,而穆中堂人甚聰明,稍稍提點他幾下,他的棋力便有了進步…」

「他最高興的事,莫過於下棋勝率提高,幾次痛宰他的棋敵,因此把我看做是他的心腹,他稱我做「程夫子」,有時稱我「程師爺」,這「程夫子」不教四書五經,卻是教他下棋的…」

「他的門生遍天下,我在「穆黨」中的地位甚高,但我苦於沒有自己人,我也亟於建立我的人脈、我的班底…」

握住鍾雄飛的手,誠懇道:

「鍾學兄,你要幫我在「穆黨」中建立地位,別人我可不太相信,咱們這一陣子已經是同坐一條船了…」

鍾雄飛道:

「罷,罷,我也是頭洗下去了,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不,不,別說得那麼勉強,你可知道在穆大人手底下做事可以有多少賺錢的機會嗎? 咱們何不先賺飽了再說?」

人生有許多事是做了便是做了,再也無法回頭,心中微嘆,鍾雄飛點頭道:

「也只有如此了…」

「談這些太沉重了,咱們談一點別的,看心情會不會好些?」

「咦,怎沒見到大嫂,素琴她好嗎?」

「她上廟燒香去了,給未來的娃娃祈福吧,就是她不在,咱們才好說話呀…最近你跟石如蘭好嗎?」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苦澀地道:

「這個問題又打到我的痛處了,我現在才知道,強摘的果實不甜,石如蘭心中一直還有卓鶴翎的身影,我娶到她只是娶到一具軀殼…」

「但畢竟她是屬於你了,多下一點水磨功夫,她的心終會向著你吧…」

「她變得很安靜、很沉默,不太說話,雖然事事順從我,但我心中反而冷到極點…」

程子軒臉色一垮,點頭道:

「是的,你的心情我瞭解,我把素琴娶進門了,我也不知道有沒有得到她的心,即使現在她懷孕了,我還是不太踏實呢…」

「哦,恭喜,恭喜,至少明年你可以生個龍寶寶了,待小娃出生了,素琴的心會不全向著你嗎?」

「哼,這兩個女人都曾經喜歡過卓鶴翎,表面上雖然都由我們娶過來,但好像我們還是輸給這臭小子…」

「卓鶴翎,卓鶴翎,你真是厲害哪,我們始終贏不了你…」

「程兄,你可知道卓鶴翎跑到那裡去嗎?」

「不知道,他就像從這世界蒸發了似的,一點蹤跡都沒留下…」

「你不是派有手下人監督著卓媽媽嗎?」

「是的,但卓鶴翎一直都沒回來過…」

「我曾經想過乾脆把這個老太婆抓起來,拷問之下,不怕她不把卓小子招出來…」

「別這樣,畢竟咱們跟卓鶴翎曾經是朋友一場,別牽拖她母親了,她那年紀那經得起這樣子折磨…」

「是的,就是鍾學兄一直為姓卓的他娘說話,我才遲遲沒動手…」

「現在差人暗中監看,雖然磨時間,但只要姓卓的一出現,不怕他飛上天…」

「程兄,你為何這樣的恨卓鶴翎,你文才武功都超過他,他下棋也從來沒贏過你,頂多他會畫幾張畫,在書坊畫坊騙幾文錢,尤其現在王素琴都已經嫁給你了,你還有什麼怨言?」

「是的,我本也以為王素琴嫁給我了,我就是個贏家,那會把卓小子放在心上…」

「奇怪的是,我把王素琴娶到手,知道素琴的心中還有卓鶴翎,我便幾乎發狂…」

「我們這是疑心生暗鬼吧? 唉,程兄,我有點兒後悔寫那封黑函呢?」

—————

註:

郭佳[郭佳,讀音作guō ji yā(ㄍㄨㄛ ㄐㄧ ㄧㄚ),滿語為Gogiya Hala]   
姓氏淵源: 單一淵源:源於滿族,出自古女真族郭佳部,屬於以氏族名稱為氏。 據史籍《皇朝通志•氏族略•滿洲八旗姓》記載,郭佳氏,為滿洲八旗姓氏之一,世居蘇完(今吉林雙陽)、蓋州(古辰州,今遼寧蓋州)、輝發(今吉林通化輝南)等地。今滿族郭佳氏後多改為諧音漢字單姓郭氏。

郭佳•穆彰阿:(西元1782~1856年),字子樸,號鶴舫,郭佳•廣泰之子;滿洲鑲藍旗人。著名清朝重臣。

瀏覽文章: | Home |

發表迴響

你的電子郵件位址並不會被公開。 必要欄位標記為 *

你可以使用這些 HTML 標籤與屬性: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 <strike> <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