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魂記(47)

四十七、日人移民武田村,禮儀之邦漢唐風

清道光23年1月大3日丙午(1843年2月1日)亥時

「該盜匪幫會的嘍囉們在外邊喝花酒不慎露了口風,被有心人聽去,到六福記錢莊分號檢舉,因為該案當時十分轟動,官府與六福記錢莊皆曾重金懸賞緝拿匪徒,於是李大總管採取行動…

「李大總管查到呂掌櫃在別家票號有超大筆金額的存款,有了證據、報到官府,呂掌櫃對大筆存款的來路無法自圓其說,最後終於俯首招供,使得案情大白…

「才知道呂掌櫃內神通外鬼,早有計劃以五鬼搬運手法盜取「六福記平遙分號」的庫銀,甚至提前收回一些外貸款項,讓庫銀金額暴增超過十萬兩銀子,這也是李大總管起疑的原因之一…

「因為他們各分號平常僅保持現銀在二、三萬兩左右以供周轉,此額度已足應付日常存戶的支借提存…

卓鶴翎笑道:

「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這是不是說採用八字命理來選找人才也不盡可靠,或是名相師任鐵樵的推命失準、馬前失蹄算錯了? 漏算了呂掌櫃這個人?

「都不是,這位呂掌櫃與他們的老東家何老闆是創業時的夥伴,情誼深厚,頗具革命情感,何老闆在將他升任分號掌櫃時,因為對他過度信任與感情用事,打了一個馬虎眼,把命理徵信這一道手續忽略掉,這位呂大掌櫃的八字並沒有委請任相師鑑定過,多年後終於出了大紕漏,損失錢財之外還死了好幾個人…

卓鶴翎驚訝的說不出話來,半晌才道:

「真難置信哪,八字真有那麼厲害,那麼重要嗎?

琢磨了一陣子,又問道:

「那朝庭有科舉制度擢選人材,大概不會看八字選人用人吧? 反過來說,如採用八字選人,不是給科舉考試打了一個耳光…

「哈,哈,你又錯了,考試是表面上、形式上、制度上必須做的,用八字是只能做不能說的,朝庭難道不會雙管齊下嗎?

「咱們再舉雍正帝為例吧,他便是採取雙管齊下的一位皇帝,雍正是歷代皇帝中迷信出了名的,他任人用事便常以生辰八字為考量,這個做法竟然成就其得到賢君之名…

「他並未因命理選人用人而誤國,他迷而不執著,反而這是他參酌運用以駕馭群臣、獲得民心的另類統御方式…

「他最信任的武將岳鍾琪在給他的奏摺中便曾經報上許多將領的生辰,試想他如果沒有命令要求,岳鍾琪不會那麼無聊在公文奏摺中寫上這些資料吧…

「試看雍正六年四月十五日岳鍾琪的奏摺中,開列了多名官將的生辰八字如下:

相師佟敬安是個有心人,拿出手抄筆記,唸道:

「提臣馮允中,現年六十歲,五月廿九日申時,係己酉庚午辛酉丙申…

「鎮臣袁繼蔭,現年五十六歲,十二月初六日申時,係癸丑乙丑辛丑丙申…

「鎮臣張元佐,現年四十六歲,二月初七日卯時,係癸亥甲寅己卯丁卯…

「同月廿九日,岳鍾琪又補報王剛的生辰八字是:現年四十六歲,四月十六日子時生,係癸亥丁巳戊子壬子。恭請皇帝睿鑒…

「雍正看了岳鍾琪的那份奏摺,隨即按命理給這些武將等人,寫了批語:

「王剛八字想來是好的…

「馮允中看過,甚不相宜,運似已過,只可平守…

「袁繼蔭亦甚不宜,恐妨壽云云…

「張元佐上好正旺之運,諸凡協吉…

「參將王廷瑞、遊擊陳弼,此二人命運甚旺好;若有行動,此二人可派入…

「今既數人不宜用,卿可再籌量數人,即將八字一併問來密奏,所擬將官中要用人員,不妨亦將八字送來看看,命運之理雖微,然亦不可全不信…

「王剛八字已看過,命甚好,運正旺,諸往協吉,命中一派忠直之氣,將來可至提督之命;但恐壽不能高,非言目前,乃望六之時說話…

唸完後,佟相師抬起頭望著卓鶴翎道:

「雍正帝的命理學養甚高,他的評語亦頗中肯,他就是「依命用人」,在很多場合他是按八字辦事的,按八字作臣工陞轉補授參考用…

「一般的稗官野史有意無意間,把雍正抹黑為殘酷無情、好色昏庸的壞皇帝,其實所評過苛,有失公允…

「事實上在皇位鬥爭出線後,他一直是勤勞治國、用心任事的好皇帝,雍正帝一向自我惕勵、勤于政事,自詡「以勤先天下」…

「雍正當了皇帝後,在位十三年,他盡力清查國庫虧空,並對清政府的賦役大刀闊斧的進行改革、讓百姓免受貪官污吏的二次迫害,延續了大清盛世,比起來,乾隆反而是個花心皇帝…

佟相師似乎仍覺意猶未盡,又道:

「雍正在位十三年中,他勵精圖治、大力改革、整頓吏治、清理錢糧、攤丁入地、擴大墾田、火耗歸公、以銀養廉、設軍機處、革除旗主、平定青海、安定西藏、改土歸流…等等,促進了生產發展、使得國庫充盈、國家經濟繁榮、政局穩定、邊疆鞏固、國力增強,創造出大清的全盛之世,他真是個有作為的皇帝…

「他之所以被污蔑,大概是在爭奪帝位的過程中最後勝出之故吧,大抵人們是同情弱者與失敗者,說他骨肉相殘、冷酷無情,但設身處地為他想,實不得不然…

「宮廷鬥爭本就是一種零和遊戲,是你死我活、非勝即敗、贏者全拿的存亡競爭,他不成功,便會得到極悲慘的下場,因此手段不殘酷也不行哪,這是身為皇位繼承人選的宿命…

卓鶴翎本想對雍正的「迷信」大加訕笑一番,聽到皇室中爭奪皇位是如此殘酷血腥,不禁打了一個寒顫,見佟相師如此的推崇雍正帝,不禁把將出口的話又嚥了回去…

佟相師談的興起,繼續道:

「一般人都竊笑雍正迷信,但由命理學者來看,他運用八字來選人用人,恰是他聰明過人之處,要瞭解一個人除透過生辰八字,還有什麼更好的方法? 由人介紹推荐都有欺騙虛偽做假的可能啊…

「八字不是更客觀、更可透視人的諸多內涵嗎? 甚至它透露出一個人的潛意識,只是需看個人的解讀功力高低…

「雍正帝借八字掌握臣工的命理特點,包括人品、個性、才能、性情、運勢之旺衰等,然後予以充分運用,古今帝王有幾個及得上他的? 這是他的「帝王學」,他的領導統御別有高人之處…

卓鶴翎暗忖:八字真可以瞭解一個人這麼多的東西嗎? 區區八個字,怎可能攜帶如許多的訊息量? 還是佟相師老王賣瓜、自賣自誇;自己是門外漢,不宜妄加評斷,但如果命理學是真,那就難怪李孚德老王爺也採信這一套,前有雍正,後有王爺,我可不能再獨笑王爺一人迷信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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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道光23年1月大4日丁未(1843年2月2日)子時

夜深、天冷、風大。

本想偷一回懶,可不知怎的,耳際似乎聽到呼喚,於是忍不住,仍然拿著碧玉簫走出蒙古包,魏副統毫無不耐的神色,兩人走離蒙古包稍遠,估計不會吵人好眠…

簫聲幽幽流瀉而出…

可是沒多久若愚禪師也出現了,他向魏副統比了個手勢,表示不要吵到卓鶴翎的吹奏…

聽了半晌,他向魏副統低低道:

「好幽怨、好悲傷的曲子啊…

簫聲幽幽引導著聆聽者的心靈飄至高山、幽谷、在如夢似幻中,一陣陰風襲來,然後隱隱約約 看到遠遠出現了三個人的身影…

若愚國師定了定神,以為自己看錯了,不,看表情魏副統、卓鶴翎都看到了,但卓鶴翎好像習以為常,對於吹奏「還魂曲」帶來的許多異象,他早已司空見慣了,仍自顧自的繼續吹奏…

在黑暗中,朦朧看到那三人在數丈外向著這邊十分禮貌地深深行了一鞠躬,再抬起頭時,他們似乎又靠近了許多,在黑夜中讓大家看到他們臉色僵木青慘,身上的武士服裝上沾滿血跡…

大家不禁打了寒顫,此時此景,所見三人是人嗎?

那身衣著大異中原漢人與西域人的服裝,寬袖斜襟,有點像是圖畫中的唐裝,他們是那一族人? 啊,他們該是日本人吧,三個日本武士的鬼魂,卓鶴翎心中一震,我可不認識任何日本人哪? 為何會出現日本武士的鬼魂?想不透,但仍鎮靜的繼續吹奏著…

為首第一人年紀較老、鬢髮斑白,若愚禪師卻是認得的,他誦道:

「阿彌陀佛,渡邊族長,你是渡邊族長?

不知什麼時候,紅艷無雙與女侍白蝶也來到卓鶴翎的身後,她驚呼出來:

「渡邊先生,你怎麼了?

三名幽魂似乎沒什麼惡意,但面容僵硬、凄苦的望向這邊,也像欲言又止想訴說些什麼,卓鶴翎雖認出他們是日本人,他不會說日語,也不見三名武士說話,但奇怪的是,居然心領神會的感應到他們心靈的訊息,簫聲幽怨恰好反應著他們的心聲…

終於簫聲慢慢停歇下來,餘音裊裊久久不絕,只見他們又齊齊一鞠躬,然後慢慢往後退,幾陣風吹過後,三個魅影就消失了…

鬼!鬼!

大家心中驚呼,只有卓鶴翎與若愚禪師無甚畏懼,卓鶴翎每次吹簫都會看見異象,早已習以為常,若愚禪師則是佛學修養功深,業已勘破生死、四大皆空了。

在黑夜中,發現無雙與白蝶兩人都有點花容失色的樣子,卓鶴翎輕輕握住兩人顫抖發冷的手,低聲道:

「別怕,別怕,沒事…

「那位日本人老先生你認得? 你稱他是渡邊先生?

紅艷無雙兀自打戰點點頭,若愚禪師道:

「他是「武田村」的村長渡邊先生,老衲與他私交甚好,怎的一年多不見,他竟然以此面貌與老僧相見…

「「武田村」很像是日本名字,西域有這樣的地方嗎?

「有的,「武田村」離此大約數十里路,村內居住不過百來人,他們都是日本武田信玄的家將或部下的後裔,他們自成一個社會,不大與西域其他邦族人來往…

哦,中國的東鄰日本國,他們在西域居然有一個「武田村」,若非來到西域,還真不知道有這麼一回事…

紅艷無雙驚魂甫定,終於緩過一口氣來,道:

「渡邊先生是我的指導老師呢,他是老王爺的好朋友…

「無雙曾經在「武田村」讀書修練,學習日本語文、日式禮儀、日本忍術等,渡邊先生便是我的總教習,他是好人,一向待人和善…

「鶴翎,本來無雙預定明天要帶你去「武田村」走走,主要是替老王爺向渡邊先生拜年,也讓你認識一下「武田村」的朋友…

「想不到今晚渡邊先生以這樣的方式來看我們…

若愚國師回過頭看一下卓鶴翎道:

「卓公子,你吹的簫曲好生奇怪,恁的如此悲慘、幽怨?

卓鶴翎恭身道:

「小生吹的曲子有個名稱叫做「還魂曲」…

魏副統補充道:

「卑職每次聽到這首曲子,都會看到一些異象…

若愚國師點頭道:

「你所說的異象,指的就是看見鬼魂之類的吧? 這也很貼近「還魂曲」這個名字的意涵…

「是的,卑職跟在卓公子身邊久了,倒也看習慣了,只是每回仍然禁不住兩腳打顫、心頭發冷…

「哦,天底下竟有這樣奇異、神秘的簫曲,阿彌陀佛,老僧真是孤陋寡聞了…

「可,今天怎的渡邊先生在這裡出現,他發生了什麼事?

紅艷無雙悲聲道:

「莫不是渡邊先生出事了? 但他為何在這兒出來示現給我們看? 他想跟我們說什麼話嗎?

她看到卓鶴翎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些什麼?

大家累了,走回蒙古包休息,卓鶴翎很快睡著了,若愚禪師則打坐唸誦佛號,紅艷無雙、白蝶兩人一向算是膽子大的,但今夜卻都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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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道光23年1月大4日丁未(1843年2月2日)寅時末

睡意仍濃,卻聽到一陣吵雜聲傳來,看見魏副統領匆匆走進,卓鶴翎便坐起身看著他,他壓低聲音道:

「有一群人靠近來,獵人狗鼻子說,他們攜帶著兵器,提著火把,為首一人還舉著軍旗,不知是啥來路? 咱們不得不防…

卓鶴翎起身著衣,剛打理好,卻見白蝶匆匆跑來,道:

「卓公子,小姐要你別慌,她說:來的是「武田村」的人,算是自己人…

當他走出來時,便見到紅艷無雙與若愚禪師已經與那些「武田村」的來人說話了好一陣子了…

紅艷無雙對卓鶴翎道:

「卓公子,你來見見渡邊少爺? 他是渡邊老師的長子…

渡邊少爺長的甚為秀氣,年紀約二十多不到三十吧,他禮貌的行了一鞠躬,卓鶴翎也回了一禮。

若愚國師道:

「老衲已將昨夜所見告訴渡邊少爺,他十分驚訝,要求務必見你一面,請教些事…

原來若愚禪師與紅艷無雙都會講日語,若愚禪師回過頭向渡邊少爺問答了幾句話,又向卓鶴翎道:

「渡邊少爺說,他的父親三個月前偕同兩名手下,三人三騎打算進入長城購買建造神社的材料,卻不料一去就沒回「武田村」…

「他們「武田村」的人都受過訓練,外出都會沿路留下暗號,但這一回卻失聯了…

「三個月來音訊全無,「武田村」派出甚多人都沒找到什麼蛛絲馬跡,問過大同地區的建材商都說渡邊先生並沒有到他們那邊訂購任何東西,因此推測尚未到大同之前就出事了…

「奇的是,昨夜渡邊少爺卻夢見父親渡邊老爺出現夢中,並著他往我們這個方向尋來…

「這事透著蹊蹺,昨夜咱們也看見了渡邊老爺與兩名手下的身影,這意味著什麼?

卓鶴翎點頭道:

「昨夜渡邊老爺告訴我說,他們三人已經被殺死了,他要我告訴他家人他的埋屍之處,鶴翎不知道他的家人今晨就找來了…

「可是沒見你說話呀…

「是的,那位渡邊老先生他與我以非語言的方式溝通,我們沒有直接對話,但我已感受到他的悲傷、他的心意、他希望我代為轉達的訊息…

聽到若愚禪師翻譯他父親的死訊,渡邊少爺表情雖然焦急,但仍保持著優雅與鎮靜,急切的注視過來,微躬身軀,哦,真是好教養、好人品…

卓鶴翎說聲:「請隨我來…

走到昨夜吹簫之處,指了指旁邊的沙丘,道:

「這裡挖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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