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魂記(70)

七十、宇宙萬象由因緣,人間聚散終無常

清道光23年12月小25日癸亥 (1844年2月13日)酉時

這幾天「新夏太醫館」甚忙,但總算告一段落,御醫譚萬善拿起手巾擦拭一下額頭的汗珠,又喝了口茶,然後轉過頭來向著跟診的卓鶴翎道:

「鶴翎,你今天有點兒心不在焉,有什麼事嗎?」

「譚大夫,抱歉,抱歉,鶴翎真的是心神不寧,是邵國師傳消息來,說鶴翎的親娘今天會到醫館來,又說她旅途勞頓,身體狀況不太妙,鶴翎有點躭心…」

譚御醫沉重道:

「這一年多的時間,老夫委請在北京的老同學胡安平幫為診療照顧令高堂,老胡是北京的名醫,由他診治老夫信得過,只是這一趟由北京到銀川有千里之遙,加上心事憂煩,就怕你娘受不了這長途的折磨了…」

「不過,你也別多掛心了,我們盡人事、聽天命,等你娘到了,我們再好好的幫她調養…」

「是,是,也只有如此了…」

「鶴翎,你記得那位細封鐵牛嗎?」

「記得啊,就是那位腹水、腫瘤的老人家嘛…」

「這位細封長老個性甚是執拗,曾經拒絕針灸吃藥,是你給他開了個「真武湯」,他倒是願意服藥了…」

「有,有,是他告訴鶴翎,我給他開的藥他願意服,別人開的藥他就拒服,真是頑固到無可救藥,可老人家堅持,晚輩也無法勉強他,真是傷腦筋…」

「呵,呵,老夫要說的是,你那「真武湯」開的可真漂亮,他服了兩天,腹水就泄出一大半,本來沒法躺下睡覺的,居然就可以平躺入睡了…」

「喔,真的呀…」

「是呀,他高興的直誇你是神醫、是天才呢…」

那可不敢當,這該是趕鴨子上架、瞎貓碰到死老鼠吧! 哦,我這樣做會不會搶了譚御醫的光采呀?

「鶴翎,稱為神醫別當真,若說你是天才,老夫倒也是這麼認為…」

「你跟我學醫也不過幾個月,便有這樣的成績,真令人刮目相看哪!」

哦,譚大夫是心胸寬大的長者,毫無忌妬排斥之意,反而直誇獎呢,鶴翎不由鬆了一口氣。

「老夫想聽聽你是怎麼想到要開「真武湯」的?」

「說出來,恐怕要叫譚老笑掉大牙…」

「哦,你說說看…」

「那一天,這位細封長老硬要我開藥給他吃,鶴翎自覺醫學功力尚淺,雖一再婉絕,但他仍一直堅持…」

「剛好那天,若愚國師來到醫館給我開示佛法,鶴翎受到啟示才下定決心開出藥方…」

御醫譚萬善奇道:

「有這等事,開藥方與佛法有啥關係? 那天若愚大師講了什麼佛法?」

「那天若愚大師講的是「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的佛理…」

譚大夫疑道:

「這是講「因果」,這在佛法當中甚是普通,又跟你開「真武湯」有什麼關係?」

卓鶴翎訕訕道:

「是的,表面上是不相干的,但這番道理卻給了鶴翎幾個啟示…」

「哦,你說,你說…」

「若果,鶴翎全然不懂醫學,自無給人開方治病的道理,但鶴翎這幾個月來卻受教於譚前輩,總算多少也懂一點醫學,且能遇上譚前輩竟然是晚輩在北京莫名其妙的惹上官司,蒙邵國師搭救在逃難中受前輩教導醫學…」

「其次是若無病人,也沒有為人治病的可能,但細封長者卻堅持要鶴翎給他開方服用,或許是他與我有緣吧…」

「這樣一件事便有多少「因緣」在裡面,因此鶴翎決定隨順「因緣」,傾盡所學為細封長者處方試治,雖不敢冀求必效,但定要盡心盡力為之…」

「好,好,「因緣」到了,就承擔起來,這表示你是勇於承擔的人,不會找理由逃避,否則當時的情景,你是可以找出一籮筐的理由推卸,也沒有人會責怪於你,大概多數人與你相同處境都會這樣做吧…」

「再來,你是如何開出「真武湯」的?」

「那天,若愚國師還以種籽譬喻為因,陽光、空氣、雨露、施肥等為助緣,來解說「因緣果的關係」,光有因若無許多助緣,則種籽仍不能生長、茁壯、開花、結果,這個譬喻使得鶴翎茅塞頓開…」

「哦,這個道理許多人都懂得,但你又領悟到什麼?」

「當時鶴翎就想,細封長老得病已久,可以相同道理推知要成為腫瘤腹水,必有許多「因緣」促成,以中醫方法辨證,則有血瘀、痰瘀、濕困傷脾、本虛標實等等因素,可以說這些因素都是成為腫瘤腹水的「助緣」…」

「若要鶴翎開出一個面面俱到、絲絲入扣能夠對付所有因素的完美處方,則晚輩功力尚嫌不足…」

「但若抓住「因緣」中的一、二項因素,予以治療,則鶴翎還可試試,只要抓住腫瘤腹水的一、二因素予以處理,破壞其「因緣」的完整性,或能對其病情有所改善…」

「這是鶴翎得到的第二個放示,因此採用「補陽利水」的方法先排除一些他的腹水,其它的就讓他自身發揮自然療能做自動調整…」

譚大夫微笑道:

「這就像陽光、空氣、水,只要去其一,這種籽就無法茁壯成長,呵呵呵,當真佛法亦可運用到醫學來,這一點反而是老夫受教了…」

「讓若愚禪師知道你聽了他的佛法開示,居然就敢治病,且真治了病,應會大感驚訝而十分欣慰吧!」

「俗話說:佛法無邊不度無緣之人,看來不僅聽聞佛法、修習佛法都需「因緣」,連理解佛法、領悟佛法、應用佛法都需「因緣」具足方能有成…」

「老夫看,鶴翎你既天資聰明,也頗具佛緣呢!」

「前輩過獎之辭,鶴翎可不敢當,不過凡事盡心盡力而為,倒是應該的…」

譚御醫鄭重道:

「老夫看你在王爺那邊也不過是讀讀書,好像沒做什麼重要事來,甚至也沒擔任什麼要職,且要光復西夏國,看你也不是帶兵打仗的料,不如辭去老王爺的工作,隨著老夫學習醫學,十年八年後必可成為一代名醫…」

「你如果有興趣的話,明兒老夫先找邵國師談一談,想好說詞,再去找老王爺談…」

還沒想到如何回答,卻見魏副統領走了進來,向卓鶴翎抱拳道:

「稟告卓公子,你娘親的馬車已到醫館了,只是你娘親的身子情況似乎不大好…」

卓鶴翎一聽,便衝了出去。

他半跑的到了醫館大門前,看到馬車,便跳上車去,當他看到馬車裡娘親被杜二娘攙扶半坐著,似乎身子比離開時又消瘦許多,不禁淚水盈眶。

看到卓鶴翎好像更健壯、更黝黑、精神颯爽,與在北京的文弱頗有士隔三日、刮目相看的感覺,娘親慈祥地撫摸著他的頭髮,道:

「鶴翎,真的是你嗎? 娘以為在做夢呢…」

「是的,是我,是鶴翎,娘現在可以放心了…」

他抱起親娘,覺得她體重好輕好輕,心中一慘,淚又掉下來,直到走進醫館的病舍,才將她放到病床上。

他把譚御醫介紹給娘親認識,再由譚大夫把脈,診完脈,譚大夫直說:

「好好調養,好好調養…」

卓鶴翎這久來與譚大夫相處,已深知譚大夫的習性,這句話的意思等同於:「日子不多了,想吃什麼,就讓她吃什麼…」

心中不由悲從中來,卻又忍抑下來,道:

「娘您在這兒可以好好調養身子,這裡比北京好多了…」

卻見魏副統進入病舍,向卓鶴翎抱拳道:

「稟告卓公子,屬下已找來金珠嫂讓老夫人使喚,她年紀大些、手腳利索、又粗通漢語,應該比較適合…」

娘親疑道:

「這位壯士怎麼自稱屬下,又稱我是老夫人,鶴翎你在這裡是當了官嗎?」

「不,不,這位魏老哥是客氣,鶴翎在這裡什麼也沒當…」

轉過頭向魏副統道:

「魏兄,你稱我娘為卓媽媽便可…」

沒多久,杜二娘偕著一名胡婦進來,道:

「這位就是金珠嫂,讓她來照顧卓媽媽最恰當了…」

看到魏副統與杜二娘都是漢人,尤其與杜二娘早已十分熟稔了,卓媽媽似乎很高興,道:

「杜二娘,你有空來陪陪我…」

這一夜,卓鶴翎在病舍陪著母親說話,不久,母親累極了,但在放心愉快的心境下沉沉睡去。

卓鶴翎不太放心,悄稍走到譚大夫的房間,去向他請教母親的病情,譚大夫道:

「老夫人,不,卓媽媽,她的脈如游絲,臉色嘴唇都蒼白無血色,顯見已是油盡燈枯,表面雖無什麼大病,但生命力已經衰弱至極,你就好好陪陪她吧…」

這話意已經十分明白,仍不死心,問道:

「譚老,咱們藥庫裡,人參、黃耆、靈芝、冬蟲什麼珍貴的藥都有,給我娘服這些可行嗎?」

譚老大夫憐憫的望著卓鶴翎,沉重地搖搖頭,道:

「天下事有可為有不可為,天下病有可治有不可治,這是生命的元陽已消耗殆盡,無關藥的珍貴與否,老夫實在無能為力了…」

這些醫理卓鶴翎早就曾經聽他教導過,只是抱著萬分之一的僥倖之想,亟望從他的口裡說出不同的話來,現在聽他鄭重的說出自己最不想聽到的話,心中真是有如刀割一般。

—————-

清道光23年12月小27日乙丑(1844年2月15日)辰時

當馬車進入「新夏少幼館」木柵欄內的庭院,卓鶴翎下了馬車,便有一個小孩遠遠叫著:

「爹,爹…」一路跑來。

是阿江,卓鶴翎抱起他來,道:

「阿江你長大長高了…」

回頭看到金珠嫂扶著娘親踏下馬車,好奇且不解的看過來,抱著阿江走過去,跟他道:

「快叫奶奶,叫奶奶…」

阿江瞪大眼精,乖巧地叫著:

「奶奶,奶奶…」

娘親心裡一定在想,鶴翎這小子什麼時候有了孩了,還好一下子一大群孩子跑過來,都叫著:

「爹,爹…」

卓媽媽開懷的笑了出來,她先還以為鶴翎什麼時候找到個女人,還生了個孩子,原來不是,這心情的轉折讓她感染到這一群孩子的天真活潑,他們也學著阿江叫她奶奶,她一直盼望著鶴翎早早討一門媳婦,生幾個娃娃,結果與王素琴的婚事卻沒來由的吹了;現在她雖知道他們不是鶴翎的孩子,但也打心裡高興起來…

一個小女孩是小麻雀,她挨著卓鶴翎身邊,小聲地直叫著:

「爹,爹,我要抱,抱我…」

卓鶴翎放下阿江,抱起她,她高興的手舞足蹈,又讓卓媽撫摸她的頭額、捏捏她的臉頰,她也高興的直叫奶奶。

「你們那位老王爺他真的說: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嗎? 這是他的抱負、他的心願嗎?」

「是的,娘,他是這麼說的…」

「哦,在西域邊陲的一個胡人首領居然會有這樣的理想,可真難得呀…」

娘親似乎開始佩服這位素未謀面的李孚德老王爺,但如果娘親知道王爺要我反清抗清,她會怎麼想呢?

「爹,爹,我們大家與你猜拳…」

鶴翎應了聲好,大家排隊要與卓鶴翎猜拳,贏的人可以得到一片餅乾或糖果,大家興高彩烈的玩著…

輪到小麻雀,大家喊著一、二、三:

石頭! 石頭! 兩個人都出石頭。

一、二、三:

剪刀! 剪刀! 兩個人都出剪刀。

卓鶴翎笑道:

「哈,哈,我贏了,我贏了…」

大家眼睛都瞪大了,兩個人都出剪刀,還沒分出輸贏呢,小麻雀更是張開了嘴巴:

「你出剪刀,我也出剪刀,明明是平手嘛,怎麼會是你贏呢…」

卓鶴翎道:

「大剪刀贏小剪刀,我的手大,我的剪刀大,所以我贏了…」

小麻雀把嘴巴嘟的老高:

「賴皮,那有人這樣的嘛…」

卓鶴翎笑嘻嘻的捏捏她的臉頰,道:

「跟你開玩笑的啦,別生氣啦…來給你兩個大餅乾…」

卓鶴翎笑著退出玩耍,卓媽道:

「你就是會逗小孩,你自己也像個小孩子,你是孩子王…」

然後,那群小孩玩起了「老鷹捉小雞」,一個稍大的姐姐當起母雞,一個較高的男孩當老鷹,大家嘻嘻哈哈玩成一團。

蒙古包的門簾一掀,一個少婦走了出來,用手上的布巾擦拭一下兩手,走了過來道:

「卓公子,你有好久沒來了…」

她是寶花,「少幼館」的孩童都叫她「寶媽」,在胡人裡寶花算是漂亮的,難道是她嗎? 卓媽媽又胡亂的瞎猜,仔細的看著她,經過胡婦金珠嫂的說明,她才鬆了一口氣。

寶媽媽—寶花過來了,笑著與卓鶴翎、卓媽打招呼,雖然她是笑著,但卓鶴翎可以感覺她的笑臉下掩蓋著悲哀與仇恨,卓鶴翎握握她的手,道:

「你辛苦了,你辛苦了…」

對於一個被「旋風十三騎」屠殺全家的女人,真不知要用什麼樣的言語才能安慰她那受了創傷的心靈,但胡女寶花的心也是纖細的,其實對聰明的人是不需要講太多話的,她心裡都能瞭解,在苦難時第一個出現在眼中的卓鶴翎,她心中總是有一分感激,否則母子兩人可能要死在禿鷹喙下…

她低低道:

「卓公子,你這一向可好? 阿江都一直念著你呢…」

「好啊,只是我忙得很哪…」

「那就好,那就好,忙,日子會比較好過些,忙才好…」

這大概是受過苦難的人的心聲吧…

「阿江,好像大了些…」

「是啊,他吃得下、睡得好、有玩伴…」

「寶花姐,你也要保重喔,你要堅強起來…」

兩人不再有什麼話好說,眼睛看向正在玩「老鷹捉小雞」的孩子們,卓媽看著兩人又多心了,但…

魏副統領過來向卓鶴翎請示…

看有人來跟卓鶴翎說話,寶媽與卓媽兩人卻聊開了,聽到寶媽一家人死在一票強人「旋風十三騎」手上,只剩下寶花與阿江母子兩人,卓媽不禁陪著垂淚。

魏副統問道:

「卓公子,「李鷹王」遣人來問你,要不要去看老鷹…」

看老鷹,看什麼老鷹,我們不正在看「老鷹捉小雞」?

「不,不,不是看孩童玩的「老鷹」,是真的老鷹,不,也不該說是老鷹,是「海東青」…」

「海東青」,又名「海青」,學名矛隼,別名:白隼、巨隼;是一種獵鷹,體長爲56一61釐米,體重約2-3斤(約1310—2100克),屬中型猛禽,可飛極高,是遼、金和清朝皇室貴族狩獵時的重要幫手,能飛殺天鵝、搏雞兔、襲殺小鹿、小羊、小猴、小狐,一般以蛇、鼠、野鴨、鷗、雷鳥、松雞和其他鳥類等為食,體態雄偉、羽色奇特,被北方或西北民族的古代帝王貴族用於狩獵,視爲珍禽,稱爲「海東青」。

一般相信「海東青」是世界上飛得最高和最快的禽種,有「萬鷹之神」的稱號,其羽毛顏色以純白色、天藍色、純黑色爲上品,是遼金或滿洲族系的最高圖騰,代表著:勇敢、智慧、開拓、進取、堅忍、正直、以小博大、向上高飛、力爭上游、永不放棄的精神。

要去看「海東青」那倒是有趣的很,畢竟卓鶴翎久住中原,只在書中、傳說中知道有「海東青」這種猛禽,那曾見過這種東西。

聽說要爬山岩,卓媽自知體力不行,也沒興趣參與,於是卓鶴翎約定明天凌晨隨「李鷹王」去找「海東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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